往事如煙，不可追矣。

張曦回過神來，目光從雲氏身上，轉移到阿顧身上，阿顧的神情，於疏離客氣中，透著驚喜以及熱切，那抹疏離，她很能接受，畢竟，在這一輩子裏，他們才第二次見面。

但那驚喜與熱切，卻讓她覺得莫名，看不明白。

“要不要……到亭子裏坐坐？”

雲氏開口詢問道，話裏猶帶著幾分輕顫，她膽子小，卻能感受到張曦釋放出來的善意，只是瞧著張曦身邊那名壯碩的婢女，忍不住心裏害怕。

“好呀。”

張曦素來知道雲氏的性格，倒沒太在意，轉頭吩咐婢女陳芳退下。

反而是站在雲氏身邊的顧青雲，瞧著雲氏腿發軟，頓時覺得頭皮發麻，有個膽小怯弱的美人娘親，哪怕他年才六歲，也不得不承擔保護娘親的責任。

顧青雲招來娘親身邊服侍的仆婦菊嫗，讓她扶娘親回屋子裏去歇一歇。

瞧著娘親進了屋，才轉身朝院子西邊的那座八角涼亭走去，腳下的步子，興奮得都有些淩亂，幾乎是蹦蹦跳跳進了涼亭。

“你是張十六娘，張七郎的妹妹，張尚書令的女兒？”

“是呀。”張曦一點頭，只發覺，迎面而來的人，那目光中的熱切，愈加得明顯，張曦想忽視都難，側頭望去，恰好撞進那雙熟悉的眼睛裏，光芒四射，明亮而耀眼。

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。

很是陌生。

對，陌生得讓她禁不住心生懷疑，眼前的人，還是不是她記憶中那個阿顧了，哪怕這一笑間，使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，渾然無光。

然而，她的心緒，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。

不該如此的，她最開始，不就是耽於阿顧的皮相，始於容貌，終於性情，她最喜歡看阿顧笑，阿顧笑起來很靦腆，每每皆能令她呯然心動。

眼前這樣放肆的笑容。

她也該喜歡才是。

目光中的熱切，好像把她當成一塊大肥肉一般，隨時會撲上來咬兩口，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種想法，張曦心底不禁生出一種惡寒。

在那一輩子裏，在她及笄後，洛京許多同齡的青年才俊，看她的目光，就是這般熱切……甚至癲狂。

十分厭惡。

張曦驀地很是心慌，慌忙間擡頭，看到面前熟悉的面龐，還帶著稚嫩，一如長秋寺中，桑樹下的初見，幾乎一瞬間，就定下了心。

眼前的人，是她的阿顧。

不是洛京城中的那些令她厭惡的士族子弟。

眼前的阿顧，不比在那一輩子裏的阿顧，沒有經歷喪父之痛，沒有經歷過有家而不得歸的淒苦，所以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頭很好，也很外向，很開朗。

就是這樣。

張曦努力說服自己。

“你脖子上有抓痕，我給你塗一下膏藥。”張曦說道，她手上的膏藥，是陳荷陳芳姊妹倆練武時常備的傷藥，專治跌打損傷，各種擦傷。

效果非常好。

顧青雲伸手摸後頸，有些刺痛，但血跡都已經幹了，“不用了。”

說完，註意到張曦手中捏著的膏藥，沒料到這麽點小傷，她一個小姑娘會這麽重視，倒不忍心開口拒絕，只是這點傷，對他來說，真不算什麽。

在現代，他從小練習跆拳道，摔傷擦傷不計其數，後來參加考古工作，常常需要野外作業，工作時掛點傷很正常，只是沒料到，這一回，因墓道崩塌，他來到了這裏。

“過幾天就會好，真不用擦藥。”

顧青雲拒絕，又得意洋洋道“我是郎君，不比小娘子嬌氣，這點傷不算什麽，這是我打贏顧宏那小子的勳章。”

這話怎麽聽，怎麽不習慣。

張曦禁不住皺了下眉頭，心中的那股子不適，又湧了上來，只是她沒來得及分辯，就聽到阿顧問道“你今日怎麽來顧家了？”

“上次在城門口，我說過，讓你來瑤光寺或是張家找我，你都沒來，我只好來找你了。”說到後面，張曦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撒嬌的口吻。

在那一輩子裏，每每她這麽一說，阿顧都會哄她的。

“我和你又不熟，當然不能去找你。”顧青雲說得理直氣壯，當時張尚書令的臉色很不好，想想，張尚書令在歷史上幹了很多破家滅族的事，名聲極為惡劣。

現在他阿耶的前程，還系在尚書府。

他可不敢去觸黴頭。

雖然他很想讓他阿耶下了張尚書令的賊船，登上虞太祖張昕的順風車，但眼下，還是大魏朝，離大虞立國還有二十來年。

要是真得罪了張尚書令，要攀上張昕，也沒那麽容易。

他回洛京的這一個月裏，對洛京的情況，尤其張家的情況，有了很深程度的了解，也讓他格外吃驚。

他熟知大虞朝的歷史，可眼下，很明顯，歷史已經出現了偏差。

歷史上貞獻太後亡於大魏承和元年，史書上說，是讓靈厲楊太後給賜死的，而如今，已是承和四年，貞獻太後華令儀還活著。

同樣的，平原大長公主張昑，未曾出嫁而夭，大虞立國後，還特意舉辦了一場聲勢浩蕩的冥婚。

歷史上曾有相士說，虞太祖張昕是孤星入命。

所以父母妻子，兄弟姐妹，都讓他克死了，一個不存，他奠定大虞三百年基業，卻在史書上，留下一段不堪的記載弒君弒父，殺妻殺子。

一直為後世人為詬病。

這段傳言非常廣，使得後世之君，想修改史書都沒法遮掩過去。

更為主要的是，虞太祖在臨終前，曾下過旨，讓顧雲卿殉葬，只是後來，又不了了之，而顧雲卿，正是他穿越過來的這副身子。

因為這一道旨意。

後人曾有猜測，虞太祖張昕和顧雲卿關系非同一般，畢竟，虞太祖張昕死時，距離其幼妹張曦去逝已過去三十餘年，而這三十年間，虞太祖待顧雲卿甚厚。

為其修建擴充寺院，恩賞不絕。

想到這些猜測，顧青雲決定，他要遠離張曦，他想抱緊虞太祖張昕的金大腿，但絕不能以這種方式，他要的是像李達、盧寔、方意、賀若隆等人一樣。

跟隨虞太祖張昕建功立業，打下錦繡江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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